山河之痛,家园之痛,我是从董树屏老人身上体验到的。时光的流逝对他的影响不大。他住在清华园里,是受人敬重的前辈教授;他的学生今天成了“两弹一星”的功臣、火箭专家;他刚从美国探望老友回来,带回一台电脑准备写回忆录;他的女儿正在为他收拾房间……眼前的这一切在我脑海里突然开始模糊起来,而往事却如此清晰,他在我的面前又是那个个头矮小的孩子,贫苦农民家走出的学生,跟着老师一起旅游,受日本兵的盘查、打骂、被关押,往鼻孔里灌洋油。而这一切,只是因为老师带着学生们在自己的乡土上作春天的郊游。这就是亡国奴的滋味。
我又看见他瞪着仇恨的眼睛,站在张学良的面前,要求给一支枪,打回东北去。
这位高龄老者至今仍然保持着那虎虎生威的东北气质,他不用你提问,就如此脉络清楚地讲述了他的人生经历。最重要的内容,最重要的变化,都是和日本人、和日本入侵略中国那场战争紧紧联系在一起的。
我想这不仅是因为老人已经准备要写回忆录,更因为这些经历已经充实在他的血管里,随时与他的心脏一起跳动,永远不会消失了。
而就在我此次采访活动尚未结束,我还在北大滞留时就忽闻清华传出董树屏先生去世的消息。算来离我拍摄他时不到一月。我们摄制组的人都不能相信,这位健壮的老爷子竟这么走了?就在那天趁我出去接电话,我们的司机还向董老请教长寿之法。老爷子说话铿锵有力,走动、拿东西都十分自如,没有衰相。而就这么一下,走了。他的回忆录呢?
我忽然有一种感觉,之前他好像是在等我,等着我们将他的谈话记录,拍摄完毕,老先生心一松,走也!
这种感觉在我已经不是一次。
这使得我每次捧起那盒磁带来,如获无价之宝,又如麦芒在背,日夜不宁,不敢恍惚。
董老爷子坐的那把椅子,他一动就吱吱响,这令后期制作很麻烦,但我一听到这吱吱声,就有一种“回去”的感觉,回到那凌乱的书房,就好像董树屏先生正在吱吱声中对我讲述。这是他留下的动作声音。
请走好,董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