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宓式的固执

作者:张曼菱


一个人的固执可能在当时,或者在面对面的时候会引起不快,但是这种倔犟可能经过时代、经过历史,会对整个文化、整个民族起到难以言尽的一种贡献。这是我看《吴宓日记》和见到吴宓的女儿吴学昭女士,拍摄《吴宓日记》手稿的时候所感受到的。

那天我正在北京燥热街头驰车赶着去清华大学,突然接到电话,是吴学昭,她说:“如果要拍吴宓日记原稿,就现在来,过了时间,就不再接待了。”

我急忙掉头就往那头跑,一面打电话给清华图书馆,他们也说,那肯定还是先去吴学昭先生家吧,不要紧,我们这边可以等。

吴学昭是蒋南翔的夫人,我已经听过她历经患难浩劫的故事,我觉得她太是吴宓的女儿了。吴宓应该有这种女儿:真挚、纯情、执著。所以,心里面对她怀有敬意。再加上《吴宓日记》能够这样毫无修改的问世,我觉得,不见面就已经明白了这位女士的那种文化胸襟,和对她父亲的真正价值的认识。所以,我对吴女士是充满敬意的,诚惶诚恐,惟命是从。

越是性格严厉,很难说话的人,一旦她答应以后,她一定会进行非常严肃认真的准备。这是一些生活态度很严肃的人。像邓稼先的夫人许鹿希和吴宓女儿都是这种人。这种人家认为好像性格固执,好像有脾气的老太太,一旦你有幸走进她们的内心世界,就会感到她们的内心充满了一种光明。只是她们把这种光芒紧紧地封闭在她们的天地里面了。在外面的这种世界上好像消失了一样。其实光芒是存在的,就像一颗恒星一样。

我到的这个小院子,是我曾经采访过的地方。我来找过费孝通,就像我发现任继愈和梅祖彦原来住在一个院子一样的,总是一直到了面前才认出原来是我来过的地方。到了楼上,就看见吴学昭女士已经在桌子上和茶几上都摊开了吴宓的手稿,而且我在电话里提到所需要的内容,例如“蒙自雷稀饭”,当时在汽车上还想到“轰炸”,想到“转移”,她都已经给我翻出来了。

手稿都保存得非常好,解放前的都是装订成本的,写着漂亮的英文封面。她还给我看了“文化大革命”中用烟壳纸写的日记,吴宓那天被“工宣队”将双腿打烂,不能行动,还在写。我拿起那页手稿的时候,热泪盈眶。我心里说,吴宓先生面对你这样的文化态度,这样的文化人,我们还不能……我本来是一个很自信骄傲的,自认为在文化上还没有说过假话,也没有吹嘘,那种言不由衷的东西,我没有出卖和违背我们的传统。但是,我仍然流下惭愧的泪。

我内心向吴宓先生致敬,那种相信文化的力量的信仰,用文化的力量来控诉和记载一切。“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”。吴宓仿佛在说:我将你们都记下,我把这一切都要记下来,我相信只要有文字和文化存在,就会有公理。

这样一种信念,我在吴宓先生的面前,我惭愧。我经常会灰心,经常会愤怒,我没有他那么执著的文化的信念。

这绝不是一种盲目的行为,公理?我相信他是想过的。从他在“七七事变”后,想到的要为僧,要就义,“生复何用”的自谴,陈寅恪在其父殉国后想到的是“经世救国”,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停止中断对未来的判断与思虑的,并以信念指导一生。

那一页,记载了他被打烂了腿的内容,但那日月、字迹,依然与活在一种悠游环境中的蝇头小字一样的细致的注释、一样的语气、一样的那种沉静的气概,就像还在西南联大和清华园时不受什么刺激一样的。不变的《吴宓日记》,不变的吴宓先生。

我为我们中华文化有吴宓先生而自豪,也为我能亲眼看到他的手稿而荣幸。

我和这几张烟壳纸写的手稿照了一张相,内心充满一种敬意。

我向吴学昭女士表达我对她原文出版《吴宓日记》的敬意,一种划时代的意义。这样一本真诚的文人日记,环球都知道了:中国的真实文化还活着。

吴女士也恳切地对我讲:因为我们已经年纪大了,我们已经耐不住那些更多的打扰,所以我就只能这样了。我说:您放心,吴学昭女士,我决不会第二次来打扰了。虽然我们可能在片中还会用更多的《吴宓日记》片断,但我们已经拍下了这么多的封面镜头,可以用迭出的方法表现,我已经买了一套书。

我跟她再见了,告别了这位严肃的、整洁的、长得特别像吴宓的学昭女士。

一位作家曾经问过我,《吴宓日记》里有没有一些关于他对他前妻怎么不满,为什么分居,离婚的理由,我告诉他,《吴宓日记》并不像你想的那样,它非常含蓄,它保持一种君子风度。只是说什么“甚不快”啊,并且还常有“劝慰之”。他非常地认真履行他做父亲的职责,当前妻写信来说,孩子不好管教的事,还是进行调解,要寄钱什么的,从这一点他不像有的人在日记里损人,骂人什么的,这个恐怕是现在很多人无从想象的,那种在日记里也是尊重别人、彬彬有礼的表里如一的人格。

另外,一方面现在人对他们的日记也可能想象不到的内容,比如朱自清在里面写,在“味美斋”吃米线,“味甚美”,他就吃完了还吃,回来“食过量”不舒服;朱自清曾记录一次派对上面,某教授夫人舞姿很美,而自己太太的舞姿则不怎么样等等。他们也有俏皮。像这些东西也都记载在日记里了。如果说是另外一面,也是现代人没有发现的。所表现出来的一些自己的特性和隐私,也是比较自然和本色。它的特点就是没有蓄意的,它也不掩盖,所以现代人想到里边找的东西会找不到,而看到的东西也会出入意外。

现实中我们的文化心态、我们的日记已经离真实、离本性太远了。在这些半个世纪以前的日记里寻找一种生活的本性,让我们觉得回味,也拉近了我们和人性文化,也就是人文的这种距离。这些人从事的,才是“人文”。

《吴宓日记》带给我回到精神本原的澄净,文格、人格,无论高低文野,首先要真挚本色,源于“人”的文,才有价值啊!

感谢吴学昭女士将这固执的日记,固执地出版问世。

吴宓似的固执,这正是当代中国人文知识分子所缺失的品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