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将婚姻的品质依次列为纸、铁、银、金、钻石等级。钻石为最高级别。
此文以“钻石”为喻,除了它的珍稀昂贵,由地层千万年运动才生成;我更注重钻石的攻坚品质。它能切割,钻探,总被安放在人类向大自然进取、发现的尖端上,寄托着探索者的勇气和刚锐,开发着前进的希望。这种品质,也是人文学者所不可或缺的。
近代中国自开放“维新”,“五四”启蒙,一批批人怀拳拳爱国之心,跨国求学继而返回本土实践,于是在人文学科方面,为中华民族造就出了一批大师级的学者。
其中陈寅恪、马寅初、费孝通、任继愈、季羡林等,为我幸而略知者。称他们为“钻石”。这与他们在事业上的功能特性是相符的。他们都是“非包装品”,是“本质的学者”,以自己的学术思想和实践,为百废待兴的中国开拓着世界级的领域。
以费孝通与陈寅恪为例,在当时属两代人,学科亦有别。但他们亦有其性:都重视社会具体情况,各自从历史资料和现实调查出发,而鄙视“空头主义”之类,都不提倡玄学。一个在民间调查,一个在经史中调查;都认为具体经验的总结是最重要的;一个要改良社会,一个要“经世治国”;他们都与国际学术界有广泛接触联系。
陈寅恪后来是“著书唯剩颂红妆”了.一颗搏击大地的稀有钻石,变成了绣花针。
马寅初,据报载是超脱放达而长寿的。当然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。一本可以秉承千秋、纵横天下的《农书》,一生报国的心血,是他亲自烧掉了。科学的真话闭口了。当年如留只字片纸,不能惠及天下,反而祸及九族。我们惜之亦只能是谅之了。
用当时的话说,“鲁迅若在也要令他闭嘴”。但“已作真金,矩复为矿?”钻石岂能化作绕指柔?一大批具有钻石品质的知识分子遂为玉碎。
费孝通亦难逃此劫,尽管他曾经有过政治方面的贡献。
费孝通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经受苦难考验最多的一个,也是较特殊和令人钦佩的一个,苦难过早地来临使他成为一个人生的样本。私己的痛苦是永远难以消解的。青年费孝通曾因为开创中国社会学调查,在广西的深山中失去新婚妻子。
“从此我再没有快乐……”这是费孝通在回忆这段伤感往事时所说的话,平淡而悲哀到极限。
读他的话时,正值我的父亲猝逝。我有此悲哀的体会。亲人的面影成为自责的源泉,而亲人是如此地无私地奉献出,自己却又是如此地专注于事业不计亲情牺牲。面对最崇高的事业,牺牲的也应该是自我,而不是爱自己的亲人。恰恰自己没有牺牲,而自己最珍视的亲人却先于自己而牺牲。
事发的当时都有偶因,偶然的时刻.偶然的遭遇和失算。可在一个将其一生视为一种钻探的实践学者那儿,每一个偶然,又无不与自己的专注于事业有关。最痛苦的深渊还不是鲜血,而是鲜血中的自责。
对这位最早开创中国社会学、付出青春代价和整个生命的先驱者让我心怀深沉的敬重。这件惨痛的往事,在我多次面对90高龄的费老时,依然不敢张口提及。
当年费孝通在对江村的调查中重新站立起来,他必不再是那个新婚燕尔时的费孝通了。人在这种莫及的灾难中,不是沉沦崩溃,就是凭藉着理性与事业的支架,重新站起来,获得孤寒中新的平衡。
费孝通在青年时代经历苦难而来的这种平衡,是由其对事业对中国的责任感来填补巨大的人生空缺而创造出来的,是伟大和伟大者的特征。
因此,凡获得这种平衡的人就不会太容易失却它。这种“情”与“智”与意志的平衡,成为坚强的底线的人格构架,使费孝通在若干年后,在成为全国著名的大“右派”、“帝国主义走狗”等等之后,仍然东山再起。
“就是这种关心中国社会的民族情绪和企图减轻中国人民痛苦的愿望,促使费孝通学习社会学。”(《费孝通传》[美]戴维·阿古什著)
在20世纪40年代,他曾经将挣稿费负担家庭,与写通俗文章向大众普及社会学的目标和谐起来。对于任何时代的知识分子,这种生活都是一种福祉。费孝通说:“我认识到我有义务经常把我的观点让广大群众知道,使他们受到教益。”
费老在90高龄曾来云南一游。他对我说过一些特别的话,例如:“我是思想上的马帮”,再如“云南人的性格像山茶花一样美”。这不是一位老人,乃是一位不歇不息的求索者,永远弥漫着自由生活的气息。
一个人的性格应当在最后臻于完整。费老坚定地保存着他最初的最优秀的钻石意识,那种“用钻石作探头”的意识,总是切入进最坚硬的层面去。
费孝通曾经有这样的描述:“一个愉快的家庭,.一个小花园,一种对自己的价值的信心,和邻居常来常往……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最好的生活方式。”愿热爱小花园和山茶花的费孝通,安息在天国的花园。
按中国民间的说法,一切苦难最好的结局是佛。进入高龄的费孝通,已经是以佛的宽恕的笑容对待这个夺去了他太多生命的世界。这是我们对这位饱受折磨与付出的暮年志士无可挑剔的。
但以费孝通等为代表的整个一代学者的探索与批判精神,在后来的岁月里由于时代消磨而减弱或消失,却是不可忽略的学界特征,是一个时代的教训。
文化是有功能性的,也有其神圣的一面。人文学者于是认定文化的不可取代性。文化的毁坏贻害整个社会。所以捍卫文化不是孤立的,亦是捍卫整个社会。
西方思想家们以战斗至死为归宿,鲁迅亦说过“死也不宽恕”的话,我们的学者何以有着如此多的“难得糊涂”的结局?
消失了的那一层批判的精神,那是“灵魂”,而不仅只是一种忠诚与热忱,更非是无限的忍耐,那黑夜中拍案而起的一搏,难道已全然金铄石销。
前方,一个亟待发展的民族仍然需要“钻石”。